伊藤詩織

崇拝跟心裏漢字的崇拜,意涵相離多遠?佐藤忠男七〇年寫『日本映画思想史』,初回『不幸な女たち』首段便解釋日本電影的フェミニズム傳統爲女性崇拜,辣,辣,辣!抽出『国語大辞典』這把捲尺揆度,「崇拝」定義其一是「以憧憬情緒從心底尊敬某人」其二是「在宗教對象前,覺知自身侷限、依賴行爲、卑微、無力感,以及罪孽之深而感到無可救贖,因此將救贖全然託諸宗教對象,抱持祈求之心尊崇祂」;『プログレッシブ和英中辞典』釋爲 worship 或 admire,金錢崇拜則是 cult of money。流行文化中像相米慎二キルラキル、新しい学校のリーダーズ邪教樣的水手服崇拜,恰是將青春印跡視作可受供奉的神之化身,街角的地藏菩薩。

辞典給出女性崇拜用例,谷崎潤一郎小說『蓼喰ふ虫』(一九二八)講「西洋夙有女性崇拜之精神」。語境是老人認爲當陣主流的洋派趣味,是對德川時代的反撲。成長環境使其既懷念下町風情又厭俗,於是養成習慣,傾慕宗教與理想境裏,超脫豔麗、憐愛,泛着光邊的聖物,乃至跪拜。除藝術外,亦可是戀愛,所以自識爲某種女性崇拜者;而西洋夙有崇拜之精神,洋男從愛慕對象身影,想象希臘神明或聖母像——「英雄將額頭貼在女人胸脯前,聽見遠方星々呫囁」(岡本かの子)。七〇年秋,三島由紀夫《作家論》(林皎碧譯)評價谷崎潤一郎的性慾本質:「如慈母般流露女性崇高的一面,是他對亡母的投射;而有如鬼子母神的另一面,則是以衍生奈歐蜜主義一詞聞名於世的〈癡人之愛〉女主人公為代表,連後者也將放縱的利己主義和肉體美,視為崇高事物加以崇拜。」

書中分析典型性別結構下,男人享受溺愛、強迫對方因己受苦,以此爲行動力,而女人將犧牲當作愛之證明。佐藤忠男講此狀猶如母子關係,引述明治時期學者想象鄉下家母工作到夜半的身影,因而勤勉於學問(柳田國男)。庶民倫理,對不幸中婦女閃爍的美德、微反抗與殉道之崇拜,像描寫吉普女郎(パンパン)的『夜の女たち』(四八)終幕,殘垣中鑲嵌玻璃聖母像,成爲溝口健二等電影人反復書寫的悲憫。但由剝削導致窺陰的危險,界線在哪邊?諔詭之處是,溝口健二聚焦女性,最初是基於商業考量,彼時既有男性中心電影的舵手;年青時進出冶樂亭(エロティカ)惹草拈花受女子怨恨而背部刺傷。之後溝口健二戲裏戲外的悔意,更接近崇拝的第二意涵了。


初旬觀閱伊藤詩織《黑箱日誌》。海外二四年已經發行(由空音央擔綱字幕製作),因阻力和權衡私隱與公衆利益的爭議延遲到最近才引進。地方首映,戲廳幾乎客滿。選到中軸線、離銀幕適度位置的觀客,定是影迷又關心女性議題。觀影途中旁坐客人不止嘆息。揣測他心裏將嘆息聲當成認同的傳遞,想起一些座談會裏分享參與婦女遊行的朋友。

映後伊藤詩織提及,之前用報道文體寫就的《黑箱》,以第三身記者角色,節制當事者立場,再現性侵與控訴過程,讓她感到非協和。報道因置身事內而成立,如上前線記錄戰事。而棉絮般的個人域,電影放諸鏡頭前,用私語講故事。這一點從空鏡頭和手寫字幕咭可以確認:櫻花落在溪面漂流、夜裏道草映着車燈;過度服藥後從醫院醒來,疲累地持握相機拍攝從自身視點看出,吊點滴的隔簾空間。

社會依據隱匿的既定規則,排斥受其壓迫的個體,是爲黑箱。因保護弱者之本能脫口奶蜜色語言——噓寒問暖、將婚姻作爲安定感承諾——的男人們,以及因變了態的新女性崇拜包裹控制慾與色心——加害者不察挪用ミートゥー運動口號形容自身窘狀——的男人們,與其用狡猾詞彙和緘口的技巧規避責任,不如早些承認愛無能,接受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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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翻譯

國語絲帶纏繞,眼睛喫力勾勒新事物的邊。語言芽生時期,沈浸貼有翻譯文學標籤的書架,文字慣性壓迫囀喉說生根的故事,心頭黯淡時,疑竇起用華文透鏡可否接近牠域本質。不如勉力異風倪習作。関口涼子論述多語者翻譯自作的情形(『文學界』二六年二月號,「誰が翻訳を信用しているのか」),年青時修習法語文學,之後移住巴黎,以雙語平行創作。近年受出版社約稿,將詩集文集重新編織爲日文。

着手翻譯時感到疲倦。其中躓礙之處,如なごり這樣文化依存詞,漢字有「名凝」「余波」幾種寫法。海浪退去的模樣,引伸爲彌留狀態、惜別或劇終餘韻,なごりの雪則是初春將融未融的殘餘。櫻樹移植牠鄉吐蕊,聽音引發本能反應,詞語迻譯揭露普世經驗。なごり化作拉丁字讀來嗅到日本味。意象覆蓋之錯覺。関口涼子無意引發讀者聚焦寫作條件,往來交際總是吸收各種語言的精魂,文體間單相連結並非堅牢。

翻譯詩的法門:憑藉獨有的混語,協調格律、空急拍或是感覺邏輯。但確實會犧牲詞語的多義。驗證其犧牲,只消投喂大型語言機構,觀察牠如何對照文體特徵,選擇規範裏適應語境的義項,製成非私的段落。概率論機械翻譯假設詞語由上下文定義。

講座裏提到多和田葉子說自我翻譯總會破壞脈絡。原作意圖傳達的真實,能否接受時空偏移後,以另種語言對自我再詮釋?関口涼子解釋複數版本爲雙子構造。想到黛安・阿布施〈雙胞胎,羅些爾,新澤西,一九六七〉中,衣裳樣貌類似但神情相離,因過去隨機事件,個人意識從軀體分歧。多重視帶來危險感和弔詭,又覺似傾慕偶像而模仿妝容打扮,在對方跟前展示,使其染上身份失竊之恐懼。大腦沒辦法處理拷貝貓的嗡鳴,心地裏有太多私人物件列舉出少女心牛仔褲或是櫻桃什麼的明々不瞭解。過度害怕 Single White Female 劇情發展看一半也只好關掉。以母語落筆便理所當然跳躍着健全文字;經手翻譯縫紉出屍塊怪獸,挑撥,凝固於語言建制的真相。接上義肢向非母語映寫,如片山真理那樣舞蹈新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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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字體換作昭源環方 + Chubbo。調試假名時發現穀歌字庫的版本中 script kana 缺少引用 GSUBGPOS 表。無論語言地區設置爲何,Chromium 系會將連續假名串判讀爲 script kana,如果缺乏替換/移位規則的話就無法在直書下旋轉長音符(vrt2)和調整假名尺寸(vpal)。只好用 ttx 手動添加。

若要植入標點擠壓的 chws/vchwgooglefonts/chws_tooladd-chws 命令。

fonttools 分離假名,得到 kana 檔:

pyftsubset _FONT_ \
  --unicodes='3005,3041-30ff,31f0-31ff' \
  --layout-features='*'

分離標點符號,得到 punc 檔:

pyftsubset _FONT_ \
  --unicodes='2014,2015,203c,2047-2049,22ef,3001,3002,301d,301f,ff01,ff0c,ff1a,ff1b,ff1f,3008-3011,3014-301B,30FB,fe31,ff08,ff09' \
  --layout-features-='palt,vpal'

punc 檔沒有調整字形尺寸的特性,這樣便可安心開啓 palt/vpal,讓牠們僅適用於假名:font-feature-settings: 'palt', 'vpal', 'chws', 'vchw';

設定後備字型 font-family: punc, kana, latin-font, cjk-font, fallback; 應節直橫皆可的標點擠壓與尺寸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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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集「藝文在線等」提及由西至華的音義兼譯:

  • 煙士披里純 jin1 si6 pei1 lei5 seon4 = inspiration(廣東話)。梁啓超〈煙士披里純〉;
  • 傷他悶透 = sentimental/sentimentale(上海話) 。一說出自洛夫;
  • 費厄潑瀨 = fair play(江浙話)。魯迅〈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
  • 但丁 = Dante(客家話?);
  • 喬叟 jiau-seu = Chaucer(上海話);
  • 先施 sin1 si1 = Sincere(廣東話);
  • 露華濃 lou6 waa4 nung4 = Revlon(廣東話);
  • 老笠 lou5 lap1 = robbery,笠 = rob(廣東話);
  • 耍冧 saa3 lam1 = سلام/salām,冧 = numb(廣東話);
  • 引擎・因擎 yin-jin(上海話);
  • 派對 pha-te(上海話)。

關於「若可停車,乃可在此」「地厘蛇果」是什麼,請睇嗰條片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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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汽掌機

作業電腦換成蒸汽掌機之後,多了些玩物理解謎遊戲的理由。互動感是遊戲媒介的內蕊。尚未點燃的石燈籠這類目標掩埋了私文本。而互動敘事之快感發生於,讓玩家破壞作者心像後花園的柵欄,饜足對祕密的竊視癖。銀河惡魔城的迴旋向內結構,想必也在解剖此種心理。個人的蒸汽動力史從 You Have to Win the Game 開始,到冬休這陣通關的《動物井》(Animal Well,二四),依憑這種安全、不得不去揭露的情緒,將自己鎖進探索的獎勵機制中。

橫版遊戲盈滿空間的全部,而非三維肉身箱庭裏,遮斷後腦勺的半邊無(喬布洛《見證者》〔The Witness,一六〕利用這點構造視角謎題)。但即便視野內完整平鋪要素,腦髓也暫時無法識別未習得的符號;作者亦會精密設計平臺間空隙與高度差,阻隔通行的玻璃透寫着未來足跡,讓人放棄嘗試意料外的操作,偏離當前脈絡。因此產生廻遊故地之必要。在《動物井》獲得新器物便會擴增行腳的自由。

這些器物有兒時的泡々膠吹管、飛盤、溜々球、妙々圈和爆竹等——日文中玩具稱作持遊之物,通過觸摸和施力來訓練孩童的感受力。爆竹驅鬼是華文化還是借用《雨世界》的櫻桃爆彈草?世界觀的靈感來自作者比利・巴索漫步芝加哥街頭,發現遺落在各戶庭院內的動物玩偶與塑像,而面露兇相的怨靈則援引大林宣彦邪典片『HOUSE ハウス』中的妖貓。另外裏頭確實是可以玩打磚塊和貪食蛇的。透過映像管掃描線成像,好似在窺望作者的街機童年。

遊戲後半段雖然滿載巧思,但謎題或許有些定式、放得太滿。與之相對的是喬布洛的空:《見證者》的月蝕與《時空幻境》(Braid,〇八)的慢速雲橋。空的時候該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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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氧

夏天時候陪放休學假的好友去大阪玩,既沒能找到新世界國際(地下)劇場入口——店家還堅持手繪看板;亦沒尋着味園大樓青紅雙圓筒氖氣光,翻閱資料,才曉大娛樂時代的招牌七月已熄燈,遺憾沒完沒了。馬路上老漢拖行裝載建築材料的搬運車,阻隔信號燈指令。插着日出旗的鏘鈴,寫有請外人注意禮節的標示。經過新聞影像裏整棟燒焦的店鋪,看起來鄰里會很困擾。安慰流經車尾熱氣,撥開夜的噓聲凝望林芙美子『めし』文學碑,想起多年前也是畢業旅行,在天王寺附近迷路誤闖動物園,那陣販賣機還有五十圓飲料。如今仍憑學生身份恍而惚兮,唸書唸到天荒。

早晨送別搭上南海電車的友人,看鐘點發覺長途巴士集合有餘裕,便攜行李去西區九條シネ・ヌーヴォ看戲,講荷里活性小衆電影的紀錄片《賽璐珞壁櫥》(The Celluloid Closet,九五,港譯《邊個係?邊個唔係?》)重映。坐輒觀察起趕早場的霜鬢客,這些客人定在生命轉捩來臨前,當令購入不下一張、片中提及電影的戲飛吧。鍾情過好多出演舊作的俳優,才會習慣想象雪眉與皺紋積蓄。從此刻算起,數到年歲泰半,一齊暗室坐監,還有幾多個十年?隨計數器增加,思慮悄々迫近,覺得可怕可怕。

天氣遞嬗,綠中透橙的風偷走皮膚水分。轉臺到標準頻道,今季「匱兒視線:病態和齷齪」選輯有紀錄片裏出現的《雙姝怨》(The Children’s Hour,六一)。《壁櫥》對藝術作品,視同性愛作非自然病變的社會氛圍下,描寫患者惟有投繯之終焉,頗感不滿。劇中孩童謊言,讓小鎮住民同勤力經營寄宿學校的姊妹淘瑪莎(莎莉・麥蓮飾)、嘉倫(夏萍飾)切割。然而當窘境快要調解,蜚語流言卻反而融化壓抑心底的真相。「病態」「齷齪」這對詞借自瑪莎告解時,對密友的情愫告白。汙染感在開頭一幕便暗示:瑪莎望向鏡反射,做完家事後臉頰沾上黑漬。高潮的對峙時,瑪莎陷入錐心羞愧,別過頭逃避觀衆與嘉倫視線,用鬈髮遮掩絕堤的驚懼,情慾脫軌爲毀滅雙方的罪孽,萬事休矣。

電影由麗蓮・海爾曼從自筆於三四年的百老匯劇作改編。劇作家用嘉倫的姓氏玩文字遊戲(邊個啱?邊個唔啱?),透過殺戮倒錯或是性中間態(當陣的醫學用語),消滅時俗無法接納的我之分身,異常狀態可被教育或教正,悲劇由此改造成一齣通俗煽情劇,這是通行的批判。另種解讀,瑪莎厭惡同志身份,能否嫁接到移民精神狀態上?幻想自己是運輸到牠鄉、動作不良的機器,蜷縮紙箱裏頭,等待換上新型零件。口不自由尚未接受爲障礙,便自行診斷。自虐樣地模仿龢人推BB車的姿態、用餐禮儀(像是岡田茉莉子在『タンポポ』〔伊丹十三,八五〕中示範食用伊太利直麵,卻被洋人嘲弄)與接物待人的道理,開口則畢露原形。如同戲終幕構圖:樑上垂落的繩索、椅子坍倒、鞋跟在半空搖曳的影不啻一場表演。受虐場景總可當成性窒息快感來享受,缺氧書寫便跟異男凝視無二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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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思源黑體・香港」爲例,web 上從一對 U+2014 全形連接號(emdash)開始,到直書破折號的替換流:

  1. ccmp(字形合成): emdash emdashemdash_emdashU+2014 合併字形);
  2. locl(地域設定,lang="zh-HK" 時):emdash_emdashhorizontalbar_horizontalbarU+2015 合併字形);
  3. vert(直書,writing-mode: vertical-* 開啓時):horizontalbar_horizontalbar → 最終顯示的破折號字形。

第三點沒有定義從 emdash_emdash 替換的規則,所以一定要將地域設定到與字型相對應的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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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裏提到在日本無法誕生作業系統,因爲作業系統是定基數字規則的單一神。但實際上牠是個利用硬體資源製造幻象的大奇術家——透過分頁表虛構無限記憶體、行程(process)置身獨立的演算結構、連綿的位元流劃分爲文檔。汎靈論的光學投影媒介與之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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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風土,多和田葉子在《異風倪》(『エクソフォニー 母語の外へ出る旅』,〇三〔エクソフォニー = exophony〕)提到戰時從德國逃難到加州的人沒辦法忍受長年陽光。

而在《地球滿綴》(『地球にちりばめられて』,一八)裏:

〔⋯〕相比之下梵谷真可憐。他也去了南法,但結果很不好。太過明媚的光還把他潛藏許久的病給引了出來。

因為光而生病?

如果是昏暗的空間,還能隱隱約約地和附近的人在昏暗裡連結,共享貧窮還有每天的辛勞。可是如果被太過明媚的光照亮,就會看清我是我、你是你,彼此是孤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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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と技術の対話 第1回「藝術と技術の射程」

小林一茶:「夕立やかみつくような鬼瓦」(雷雨來時似在噬咬的鬼面瓦)

這套『藝術と技術の対話』講座聽起來是要重拾風土(milieu)和汎靈思想,與西洋一神論唱對檯。LLM集合普世經驗生產文化資源,予用家一種全知錯覺,是神格與絕對存在的偽裝。像是內華達數據廠裏,灼熱晶片吮吸從各地輸入的語言乾屍塊,借矩陣乘算來增殖位元時,卻把當地氣候風土攔斷在外。借用和辻哲郎的話,預防機械過熱而搧起涼風,無法將稻香(自然感受力)帶進文字中。依賴此種同質的文字,人類便會逐漸喪失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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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節目裏提到 Svetlana Boym 的《懷舊未來》(The Future of Nostalgia)。最近京都驛換乘地下鐵時,地下賣店中庭有場古書市集,不知是否常設。除販售アール・ヌーヴォー解說冊、德文童書一類外,籃子裏還盛着些廿世紀諸國的黑白街景相片、各地名勝的圖咭套裝、蓋上郵局章的紀念郵票、燒肉店火柴盒。手繪字、雙色油墨時代遺存下來的印象碎塊ㄦ封藏於塑膠膜內。也有像唱片那樣傾斜地排列在紙盒裏頭,追憶舊時商品文化,露華濃香水、緊身褡和烈酒的單頁廣告,背後價籤看來只消百圓便可入手這份生造的懷舊。《懷舊未來》起頭講說,蘇聯後裔初次返回祖居觀光,沿普列戈利亞河堤嗅到蒲公英香,兒時從父母那邊聽來的記憶攀身,捧起故鄉河水拭面卻被工業汙染灼傷。書中教訓,時常哀悼錯置、離散經驗與時間不可溯洄的如今,須惕着扭曲懷舊情結、自稱故土的鬼靈。而自省式懷舊應是流離者從沈溺夢核或潮流中抽身,脫軌現代(off-modern)的生存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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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年前的 Dynamicland

總能從人機關係學會CHI古早的存檔中拾起遺珠,趣味在於發掘當陣先於時俗的好點子。不勝嘆惋牠們拗於技術細部,對身處的文脈不甚覺知,或是海外工業對東洋經驗的短視,因而斷了譜系。自目所及,日本方面五十嵐健夫教授在 SmartSkin(一種多點觸控的原型,〇二年)器具上繪製指頭動畫的生動,讓人想起皮影戲和「別再畫死魚」的教訓,計算設備應是預製的擬真結合表演。

最近才知,Dynamicland 數位附着實物這一點,廿五年前暦本純一研究室已有實驗(九九年):從房間天頂垂下幻燈機投射的像,打在公共桌檯上,作爲數位空間的連續延展;借動作偵測/物體識別的雙相機,協調物件之間的關係。像是圖像、影音之類的數位塊狀文檔,從電腦熒幕拖出,放置在桌面的共有域,之後協作者可將其吸入自己的設備,完成傳輸。從熒幕中拖出,用以移動物件或指示座標的線頭遊標,極像 Dynamicland 裏的觸鬚,遊標錨點同時表示所屬關係(憑借這一點調整數位形象之於用家的視覺角度)以及主從共享的位置變數,在連結地圖全局和細部上有所運用。

實物亦可納入系統,透過二維矩陣碼識別ID,推演位置和朝向(此手法亦被 Folk Computer 採用)。另有稱作物件靈光的數位註釋,允許在實物週邊粘上其牠資料,像是鑲了層暈。如給錄影帶加上語音備忘、將相片夾在筆記本的一頁(隱喻具現)、在型錄裏登記傢俬模型,作業者隨時可攜走,移動至別處,關聯文件在伺服器上載下載。

現在望返暦本教授的這個作品,或許更能理解 Dynamicland 不是什麼。Augmented Surface 侷限在於其依舊由數位話事,資料靜態存在而非賦予用家流動的力量。實物更似位元容器,桌面和牆壁則是鋪得最廣的一種,而如今流行的無窮捲動網路共享白板,大可滿足資訊傳遞的需要。拖拽動作雖已是識電腦者心智的一部,仍需荷擔介面實裝上的非直覺,並且操縱須手握處於中心的滑鼠,由實線勾連的文件所有狀態像是將身體拴在熒幕近旁的鎖鏈(就算是居於 Dynamicland,程式設計時也要惕防陷入獨自作業)。因爲這些制約,之後暦本純一的研究也傾向像是廚房這樣的特定領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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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里演算

衆人圍繞桌檯,一齊在畫布上佈置圖咭和用彩筆描畫,嘗試理解氣候困境、討論解方——像 ClimateFresk 這類行之有年的線下工作坊,對照看 Dynamicland 發出的影片,相信牠們共有相似的願景:親身、合作、透過展演數據表達訴求。

FAQ講到 Realtalk(Dynamicland 的核)意在彰顯實體的演算屬性(繼承自 Dan Ingalls 訊息制動演算的觀點)。這裏提到的實體,典型是將彩色圓點印於四隅、尺寸不一的紙片,是大家談輒念起的視覺風格。當然演算屬性亦可附着別的物件,例如MIDI樂器試管和分子模型、以及蔻丹(功能和指頭的本能統一了)。外部設備讀取與實體關聯的數據。當下的實作是借助電腦視覺識別圓點顏色,依其排列順序標識寄存彼處的程式(有見習者在家中復現)。同時錨定有效的矩形範圍,從中探出亮綠的觸鬚影。系統判讀物體間位置關係,必要時觸發演算,幻燈機再將結果的形象疊印在物體上。好比檯燈照射畫冊,光漫射使人眼感受到顏色,顏色不均勻分佈產生內容。事實上微縮爲檯燈形態的裝置已經成形。而模擬式的空間計算,即便多人在線上共處仿真境,眼鏡投射出私人光仍是獨享的拷貝。光壓縮不進罐頭,所以理應是普照的。引伸光的比喻,幻燈尚未彰顯演算屬性的肉空間,人類依舊受昏黑的矇昧所惱。

整塊由坊里共享、載有 Dynamicland 的空間,可將之視作演算設施。作業者處於內部,在敘述和辯論中援引、撥弄實體材料;人類智性整合進算力,溝通的不僅是位元還有即興靈光。異質的實體自然分離出空隙、溝通是在隙間遊走的間質,這兩點補完了 Alan Kay 對物件導向的構想。物件導向是當代程式業者的直覺,別忘記現實是所有人的直覺。

技術黑匣遲緩認知的進入,學習像是電腦硬體這樣的複雜構造就像剝洋蔥,不一定是件開心事。Smalltalk 原則「個人精通:系統若奉創意之靈,則宜使人得悉其全」傳承下來。哪怕無法立刻捕捉到全面像,總是可以拆分成零件,並且有熟練者在場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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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梁文道在駒場東大的座談,結束後轉到校舍背後的一二郎池,行道空疏遊蹤鮮少,側旁紫羅欄滿開。

一二郎池是寫在『東京裏返し 都心・再開発編』(吉見俊哉,二四)中的例子。書裏視「擱置」爲「開發」的抵抗力,而溪流削離出窪地和坡道,周圍舊時大戶宅邸與寺廟演進爲如今明河暗渠旁的旅館、學苑之類,便是因施工困難與文化保育的緣故從再開發資本中餘生。因此(曾有)河川流經的澀谷這邊仍見藝伎茶屋、闇市的痕跡。

穀歌地圖上都心地勢標記較其牠縣市更完備,很容易找到這些有高低差的地段(但起伏是路徑規劃的負參數,這個意義下穀歌是反散步的)。散步・街歩き像穿針一樣連繫各處(線的存在本身便是牽出向量引發行走),在被再開發佔領的地表鑿出洞口,潛入堆疊着複層歷史的記憶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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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集一集過了遍向田邦子的《宛如阿修羅》(文庫 → 七九年的NHK土曜ドラマ是枝裕和在網飛的新作),對照來像聽了回腳本的一〇一課。電話鈴製造急促的劇情轉舦,向田邦子應手借對話交代角色下一步行動,型塑人物典型。如今叮鈴聲漸杳,是枝裕和翦走些可簡省的段落,往往先以一鏡頭交代事態變化的起始,便直截跳至角色會合後的談話與互動正中。

向田邦子算是很早便以角色之口,討論女性在家內的情緒勞碌,及其計價方式(後來由 Arlie Hochschild 推而廣之)。

舊版八千草薫演的次女巻子,在不遠處注視家母立於情婦住所前惶恐的側顏。這一結構在後段復現:巻子疑丈夫婚外情事,失神望向旅館,背後是女兒不安的竊探。女性對不倫的怨懟與隱忍就這樣遞迭下一輩。我想從劇外來看,八千草薫年耆在電影改編(〇三)換位出演家母、巻子女兒役者荻野目慶子易身成爲舞臺劇中的巻子(一三),便是這層無盡旋迴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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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擠進腦袋。昨夜在荻窪 Karas 看宮田佳、佐東利穗子和勅使川原三郎的「幻想」。候室一隅玻璃與鏡子的碎片,其中一塊勾着烏鴉玩具。一幕勅使川遮斷側光,投影出人形在與天頂交接處彎折拉長,像從人身上鑽出尖喙。眼睛在無光場景裏總是壞到朦朧,眼裏不規律的雜訊迴旋灰斑。因爲多重視的緣故,陷入闇幕的舞者臉龐輪廓燒出淡藍鬼火。看到了靜置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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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二四:Mark Gill, Ravens

是愛貓家深瀬昌久的小傳,由淺野忠信來演。童年創傷下的偏執貌,以及跟畢列谷巴的伯恩斯坦那般總要纏束大篇幅的轇轕(愛侶鰐部洋子的支線,從相知到情斷,再醮到和解),感覺將人生線錨點釘得太循矩,明明還可以跟別的人牽出譜系,有些可惜。其中「鴉」個人展的那幕,洋子臨行前對深瀬說從相片只能看見他自己,實在是過態露骨的添筆。《鴉》那張街友背影,披着發黑被褥,極似烏鴉羽,深瀬借烏鴉啄食剩飯的比喻自嘲。不知電影裏頭,生造等身高的烏鴉一角作爲人格延展,是否有參考這齣日照下的陰影(烏鴉講艱澀辛辣的外文跟淺野配戲,總是在他意識快褪散時流出,這種計算感好流行〔就像 The Boys 裏 Butcher 的幻視〕)。映後導演說這是劇本改到半中攔腰生出的點子,目的爲平衡深瀬的陰鬱而染了一絲亮光。

河合隼雄七〇年代描述影子是漂浮睡夢中、跟自我不相容的雙生兒構造。潛意識適應內在需要而塑爲具象實體,影子(烏鴉、露宿者)在作品裏露身,如今已是常識。無意識的恐懼扭曲對外界的認知,由此影子便同光嬉戲嘲揄。所以深瀬說攝影不過是打發時間的態度,恰好是封在光影玩笑的鐵片電梯裏沒辦法判斷是否有被載到目的層的困惑吧。

今天讀了深瀬的助手瀬戶正人寫的傳記,感興趣部分是在深瀬故鄉北海道美深町由家族經營的照相館用 Anthony 八乘十吋相機的肖像攝影。裏頭早夭孩子的遺照、正襟危坐的家人側旁兀自立着深瀬從東京帶來的半裸身姑娘之類,なんか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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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さわ『地獄のSE

ポレポレ東中野看了川上さわ的青春片『地獄のSE』,主演到攝影到動畫都由女生出陣。漁港小鎮的中學校毫無由頭對戀愛感到頹厭,大家都想死到發狂,對死掉的想法又欲要犯情熱⁠罪。

川上さわ組織演劇、寫網誌和詩。同時參與大學短劇社團,這套戲也像搞笑橋段連珠成串:綴由良わたしのような天気飾演的中學生偷溜進女廁嗅暗戀對象棄置的衛生棉,像是聞到最真最真的內臟,一邊說我們男生來女廁會不會太變態(會不會是只有被男生中學制服附身,勾結一氣幹壞事的蠢蛋友誼才會好笑);被店員請出商場拍貼樂園,只好在街邊的證件寫真廂裏拍(相片作證親密與默契但預示毀滅)。另外也有諸多從敗樂地借來的喜劇素,像是從長柄麵包兩端香眼前人的唇(原初是《麗滴與長雲》中的肉球意麵 ?印象深還有忘記名兒的遊戲預告中殭屍同士喫腸子喫到一塊兒);戲仿吉士雲仙的片在戮殺學園前警告欲要離校的同級生「接下來會有惡事發生,別回頭」(海沼未羽好帥!)然後電線插刺頭大開殺戒;另一幕模仿 Mouchette 終章(川上さわ說她大一看過布烈遜所有片),主角在灘岸翻滾最後斜墜入水中自盡。在草坪上翻滾本身充滿童趣,除了弄髒自己以外的趣味,翹翹板滑梯鞦韆一類的遊樂設施教給孩童身體作功、爬升、肌肉用力後放鬆,由重力引發下墜會帶來愉悅。童趣造成自我毀滅讓 Mouchette 成爲悲劇,而『地獄のSE』裏面故意拍得冗長用力,角色在灘上滾了好耐,非現實和不条理產生滑⁠稽。

川上さわ跟山中瑤子的關係,她自述十九歲上京看過的首部片就是山中在ポレポレ的『あみこ』(一七)。當年的獨立製作背後皆是未滿廿歲的製作團隊,山中瑤子網路尋才的行動貌相信讓許多人受到鼓舞,如今山中瑤子的『ナミビアの砂漠』(二四)投遞康城並獲獎,請到河合優實來主演(河合優實擁有時代面容),已是花開綻放。上京電影,也就是把東京當作是種金屬受胎器具,在黏密情緒營養液中,包孕對抗離心煩悶的抵死愛故事,是娛樂至極的純良エモ剝削片(電影之外的例子是不吉靈二)。其中插入的動畫片段:在天臺上告白「我喜歡妳好久了!」結果被「你誰⁈」抱住她跳樓(應該說把她墊在身下)結果男生沒死但抱着她腫脹充血的屍體痛哭。無限悲傷、戀愛轉圜是可以被大叔消費⁠的。

四比三,數碼相機(カムコーダ)再加上一層模糊(如今要認真做藝術片就得要把畫面攪濁,用古早相機拍或同奧山大史『ぼくのお日さま』那般後製膠片質感),錄入光的褶皺,低保質才會般配含糊記憶。影像老化(實際上因爲器材技術限制影像出產後便疾馳向衰頹)的確是會有種懷舊而溫暖的成分吧。識字前自我概念還不存在,那時的時代畫像收入機械,只能透過家庭論述過去的神秘、或是歷史的傳奇,試圖消解無法親歷的遺憾。至於字幕,不是對口白的不信任,恰是因爲口白太過厲害將觀眾同影像隔離,不然便會被吸進雜訊雪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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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 Bret Victor 書架上有 Jeremy Campbell 八〇年代講資訊理論的《Grammatical Man》,翻過前三章。利用統計數值——也就是時間行進下經驗重疊出的不可解結果,來速成文本的想法(p. 28)靈驗到成爲如今日常。嘆惋自己受到的基礎教育根植於牛頓力學的決定論,而輕夷統計(數字作假是其中些細原因)實在中毒太深。

就像書裏提到(p. 51),二十世紀文化論者無論有冇意識都似在論述熱力學第二定律普遍存在。第三章快到尾引用偵探小說家桃樂妃・L・西耶絲的《Have His Carcase》(三二):

[…] by the second law of thermo-dynamics, […] we are hourly and momently progressing to a state of more and more randomness, we receive positive assurance that we are moving happily and securely in the right direction.

另外像是流行文化不絕的獃板與未料的危懼(unremitting banality and inconceivable terror,宋塔 The Imagination of Disaster,六五);廣島原爆製造空間的均質,消滅生命體和箇中秩序,「同等強度的光」「劇烈到無法覺知、隱身的同質無」(Julia Kristeva 談莒哈絲,八七)。透過新聞報導使原爆後的塗炭在記憶裏凝固成單調印象。也就是日文裏頭的「儚い」、泥濘昏昧、無常、空(vain)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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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井ゆきの的純明笑顏和失落時恍兮惚兮的眼,好喜歡!『お別れホスピタル』中對自殺念想在頭腦打轉的寢癖感妹々,顰眉到發嗔,像從氣管裏開了枝櫻桃。岸井ゆきの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影癡,就是從她那邊知曉 Rainer Werner Fassbinder『不安は魂を食いつく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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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erican Fiction(二三,Cord Jefferson)主角非裔小說家對仝人寫作中的苦痛經驗,是滿腹憂憤和嘲誚。像匪幫片中噴湧出霧障、薬莢、玻璃渣,警笛緊齧𨑨迌人尾後那樣燙手的剪接,觀眾既已侍奉到正典位;藉黑入髓的口語韻律,浸潤着道德混淆、步々皆錯的命定評斷,苦痛書寫不啻一套治療神經衰弱的左派色情片。華族情結有幾多成分與此相侔?可確認抗爭利用中共中文字(類同白話拼法,My Pafology 便是,何必 My Pathology?)不算少,也最易廣泛傳達。中共中文詞彙建制,灌裝有各式縮略、譏諷及功利嘴臉,是否以過分原生的剛烈之勢削弱抗爭敘事?至少使得華語文藝場域狹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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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二三:(沒能看到的)塚本晉也

這趟東京只有前幾天有閒,可惜沒揀到雲溫達斯及塚本晉也的戲飛兒。塚本晉也新片『ほかげ』,主役是森山未來和趣里(最近有在放她出演的晨間劇《不羈無忌》〔ブギウギ〕),預告裏頭已被導演滅茶苦茶了。戰時三連劇『ほかげ』加上前面『野火』同『斬、』還沒來得及追看。不知此刻還有幾多沒賊心的慾念對象,不陷在秋陽底被凸透鏡燒焦的。就算是一邊扳開手甲歃血汁也能看得生津:迴游蔚藍雨水中的《六月蛇》(〇三)、瀰漫昏黃濕氣的地下層實驗室生剝舊愛人死體作爲失憶症的被動治療,同時被上進生(KIKI飾)迷着,『ヴィタール』(〇四),以及《狂琴畸戀》(一一)中,就算是切腕淋血到不行也要從浴室抻出來指點男友尋找正確毛巾的琴子(Cocco 飾,想要成爲塚本的主角,最好做好名字不超三音節的覺⁠悟)。

我所說的慾念是翻開皮膚、狗扯麻糖那種。浸泡闇紅糖漿,髮絲黏在頰上,癔病發作,眼眸驚懼,明明包裹在溫甜、濃稠的蕃石榴漿。玻璃渣從黑黃骨頭面上鑽出,是極度,極度的痛,壞掉,只不過這種痛實在沒法當作病徵,太過態。痛苦的源頭是需耗認真文字去縷說,甚至對詳述懈怠就是誘因之一。是希望自己被貨車軋過去的大樂透心態。有時總覺得靈肉沒法同步的情況好髒,毛髮好噁,米黃色的脫毛膏好噁,洗不掉,身上莫名其妙地刮傷,好想給大腸打個結,或是在深巷從背後被捅傷,最好是被手臂多毛症、長滿森林的東方⁠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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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廣告蠱誘去看金森穰編排東京芭蕾舞團的輝夜姬。是正派的竹取物語。此番三幕齊演,舞者戲服替換初演那陣絲綢織染而換爲機感、簡寒、帶有金漆摺皺的材質(特別是男子)。輝夜流露出嚅嚅滯滯的柔態;影姬拿翹時的深紅鋒邊,時折同對戲者相斥相合。個人惟一淚點是道兒勤勉勞作的真誠,這種真誠跟附着周身、苦碌的毒咒真差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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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前些年看到別人再啾 Angus Cloud 紅毯上採訪的影像,眸子不知䵙到哪裏,回答飄得澄澈。再啾者留下句該去精神科就診。話極度促狹,但我都默覺得判斷很準。劇裏他的眼睛,流行話叫「鬆郁矇」。同時有什麼傷慟的東西陷在心頭,是嚼多檳榔的燜感。最後丁香斷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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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裝置的士高燈,在眼鏡上塞填星雲或狗球樣的藍紫漩渦紋斑。那宵擰開方便法門,次數比啤酒瓶蓋還要多。漩渦中央,彩虹巧克米自尿囊向馬桶傾巢瀉。業務超市掛曆四周貼滿各種賣命紙契。讓人憶:實家老宅,那𡍲兒。每戶窗深藍驅蠅燈或英雄藍黑墨水那樣厚烈非自然的色飾。也有淡綠式,非貼糊上而是種價廉、看起像混入塑料的有色玻璃,總配有同色偏暗的遮雨篷,大多爛損不堪。樓道天花板上全是癬點,白牆剝落露出混凝土,泡濕灌膿。貼滿鑰匙印和矩形廣告:「快速放貸」「迷姦藥水」「自殺熱線」「奉獻餘熱」。這些貼紙跟着抽水一齊螺旋下鍋。

鍋裏頭魂游。滾燙熱油洗澡,專程來高円寺滌掉布爾喬亞身份,此地獨家功效,上了書的。前宿在なんとかBAR營業,夜開時搭檔馬背晋三用拍到的統一教會骨灰罈盛燒酒,後半場我鬻起辣鍋溝客順帶翫忽職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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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青時心中風景是撐花兒骨上的鏽蝕。落雨才借灰光的透過輕灼在傘中人眼上。就算是隱痛也絕非爛漫到淡藍。合用淋浴間顫落的菸漬、夜自習後蚊燈下的交心,私人歷史若是後製爲局外眾窺視、喫刁巧的材料,想到這邊皮膚好癢。於是撓到皮綻。不過視線恐懼症今日可被診斷,世人對牠之於窺淫癖寬容也更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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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浜港未來出站不遠有塊叫新港的填海島,昨夜去中華街字型漫步(很多牌匾都開始用數位字庫了可惜)途經發現在兩棟赤レンガ倉庫衖間有開一棚場『鍋小屋』,許多食販沸煮着鄉土鍋,湮霧瀰漫熱燙昭和味。喫了些海產,鮮到像是從野花坡滾下。還有秋田的切蒲英鍋,不過在棚外和着海風漆黑分不明的牛蒡、舞菇、水芹,以及軟糯蒲英餅竊着鑽入肚了。

稍晚些去ジャック&ベティ戲院看《風中有朵雨做的雲》(是深紅ベティ廳!),抱持着嚐 Neo Noir 味起司堡的預設最後也好饜。開端冼村強拆那段落太狂。灰濛濛的碎瓦,其中生長出鋼筋像都市巨獸旋轉時而凹陷時而隆起的經脈。爲什麼劃開城市外囊翻開器官跳動得這麼爆裂地健康?!

夜深趕去高円寺大笨笨收容所睡覺。松本哉跟傳說一樣人好好,感謝請我們喝台啤!除夕大家在煮火鍋,每個人都喝超醉。五樓住處提供和室(說是和室實際上是把以前訖租房間的上下舖搬上榻榻米)和另一間稍大的宿舍房。空中灰塵會讓人覺得像是性犯罪小說發生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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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lstice Arena 命終十年,想起常玩的魔姬 Lizeth:重戟當電吉牠彈,睫毛膏掉妝深紫淚滴乾。叛逃地獄,腥甜的破碎貌自識是十分中華的千禧流離譚。前幾年死掉 Bleeding Edge 也愛一角 Cass(十年間這些形象好像都多了點賽爆味道):跳芭蕾的露西亞前特務,機械義肢煙影眉,smashed up。到現在口味還是 vamp 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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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買來⋯⋯

便利店買來的智利產梅鹿輒捧在星空上觀察夢的容量,河灘邊老翁擰開電筒檢查魚獲——也許是隻嚇破膽的鱸。昨晚一點不熱,風兒奪舍,也讓河川的皺摺老去。夏夜人們赤裸沈在川中絮語,肩膀黏上肩膀。藍波溶㵝,似葛粉饅頭蘋果餡兒蓋過兩具晶瑩身體。

瓶身上駝羊剪影嘲戲着醉不成形的人。這位把海明威《不散祝宴》軟殼本塞在牛仔褲後兜,尚不知天明後在不供冷氣的市立圖書館敲弄這些字詞時,頭痛和膝蓋上青草擦痕是多麽令人分神。自習座席間散發文字臭味。男人臭味。夏天拘束的熱臭。但還記得昨夜躺在草地上的甜頭。躺了一小會兒睜眼,漁翁和愛侶都走了。

岸邊。跳舞。隨着 Miroslav Vitouš 那張 Infinite Search 跳舞。帶着耳塞所以沒有吵到別人,也沒搬開牙齦大喊發酒瘋,只是忍不住地笑,笑靨是酒精浸漬出來的,所以才叫酒窩嘛。前半夜的斷篇:菸頭從貨車側窗搖下來撞擊水泥地面跳躍碎裂的舌、二樓紅檯燈從嬉皮亞紗簾透過模糊的影、情人酒店青色霓虹柱畫着淑女俊男。如果換作恁會把這些片影攝下嗎?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爲什麼要用蛇紋皮帶把頸項拴繫起來吊在上下床的欄杆然後玩窒息プレイ呢?真是越來越搞不懂了。《不散祝宴》是朋友推薦的,怎麼回覆朋友都想好了:「讀完牠像開了一張書單。」(這句話會被複製到某個對話框裏面。)突然好想去新宿賣春。

最後一軌結果跳舞醜態,心臟排泄出來丟進草叢裏入眠,應該是此時鏡頭無意識拍下這張照片。然而半夜兩點不知被什麼人叫醒了,大丈夫ですか。聲音有點責備和顫悸。警察?剛從情婦那裏逃出來的上班族大叔羞惱着沿岸趕歸家?反正打擾人睡覺了。

我,很,好。對於想去新宿賣春的人來說——可惡!ㄞ、ㄢ總是敲錯——沒有什麼不是錯謬的,但謬誤也沒什麼不好。又睡了大半個鐘頭。紅酒在腦袋面放置若干氣球,三點左右,氣球一個接一個被風針扎破。醉客爬起來扔掉了海明威、硬幣、藍絲襪、牛仔褲、吹氣筒、襯衫、底褲和性器,向荒川裏面行。砂很軟。水很乾淨,也很涼,不知不覺離岸已經有些遠了。泡在河水發抖,於是游起蛙泳。晚安,鰭被割去的黑鱸、淹沒的情侶、姜思達。晚安,先生——

「睡個好覺,明天送上電車。」先生躺在旁邊說,撫摸⿰㐅也胸脯上的鞭印,然後轉過身去把棗紅塑料床頭燈撳熄。雨後冷風吹進窗開小縫的房間,紗簾呼吸。早前⿰㐅也從陽台取下那本被雨澆濕的海明威,叫先生放入冷凍室。冰鎖住書頁間的字。當兩位在彈簧床上溫嘟々抱在一塊兒時,從冷凍室拿出海明威貼在小腹。之後⿰㐅也在房間裏面堆滿了冰櫃,雖然是個費電的習慣,冰櫃變成了擱書的地方。先生的帽子。白色纏着黑絲帶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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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mplete Chunghwan Toto 始自令和三年淺春的南國,版式幾經修裁,終爲如今模樣。名字借用九四年再版的《原子貝西完璧盤》;用阿啄仔音講的 chunghwa 則發想於町中華,是日常小寫街坊味。網誌多在實驗シノフォン・脫陸式華文,不過希望未來有戀殖、異風倪與不去自我嫌惡的自由。

事多盯 @toto@chunghwa.asia(ActivityPub)與西雅圖青空。這裏有看過的膠片與跑畫兒——傑布森「御宅族是數位時代藏家」,另一邊廂 my little airport 「宅女,上街吧!」。討論直書排印或 Dynamicland 請移玉至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