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詩織

崇拝跟心裏漢字的崇拜,意涵相離多遠?佐藤忠男七〇年寫『日本映画思想史』,初回『不幸な女たち』首段便解釋日本電影的フェミニズム傳統爲女性崇拜,辣,辣,辣!抽出『国語大辞典』這把捲尺揆度,「崇拝」定義其一是「以憧憬情緒從心底尊敬某人」其二是「在宗教對象前,覺知自身侷限、依賴行爲、卑微、無力感,以及罪孽之深而感到無可救贖,因此將救贖全然託諸宗教對象,抱持祈求之心尊崇祂」;『プログレッシブ和英中辞典』釋爲 worship 或 admire,金錢崇拜則是 cult of money。流行文化中像相米慎二キルラキル、新しい学校のリーダーズ邪教樣的水手服崇拜,恰是將青春印跡視作可受供奉的神之化身,街角的地藏菩薩。

辞典給出女性崇拜用例,谷崎潤一郎小說『蓼喰ふ虫』(一九二八)講「西洋夙有女性崇拜之精神」。語境是老人認爲當陣主流的洋派趣味,是對德川時代的反撲。成長環境使其既懷念下町風情又厭俗,於是養成習慣,傾慕宗教與理想境裏,超脫豔麗、憐愛,泛着光邊的聖物,乃至跪拜。除藝術外,亦可是戀愛,所以自識爲某種女性崇拜者;而西洋夙有崇拜之精神,洋男從愛慕對象身影,想象希臘神明或聖母像——「英雄將額頭貼在女人胸脯前,聽見遠方星々呫囁」(岡本かの子)。七〇年秋,三島由紀夫《作家論》(林皎碧譯)評價谷崎潤一郎的性慾本質:「如慈母般流露女性崇高的一面,是他對亡母的投射;而有如鬼子母神的另一面,則是以衍生奈歐蜜主義一詞聞名於世的〈癡人之愛〉女主人公為代表,連後者也將放縱的利己主義和肉體美,視為崇高事物加以崇拜。」

書中分析典型性別結構下,男人享受溺愛、強迫對方因己受苦,以此爲行動力,而女人將犧牲當作愛之證明。佐藤忠男講此狀猶如母子關係,引述明治時期學者想象鄉下家母工作到夜半的身影,因而勤勉於學問(柳田國男)。庶民倫理,對不幸中婦女閃爍的美德、微反抗與殉道之崇拜,像描寫吉普女郎(パンパン)的『夜の女たち』(四八)終幕,殘垣中鑲嵌玻璃聖母像,成爲溝口健二等電影人反復書寫的悲憫。但由剝削導致窺陰的危險,界線在哪邊?諔詭之處是,溝口健二聚焦女性,最初是基於商業考量,彼時既有男性中心電影的舵手;年青時進出冶樂亭(エロティカ)惹草拈花受女子怨恨而背部刺傷。之後溝口健二戲裏戲外的悔意,更接近崇拝的第二意涵了。


初旬觀閱伊藤詩織《黑箱日誌》。海外二四年已經發行(由空音央擔綱字幕製作),因阻力和權衡私隱與公衆利益的爭議延遲到最近才引進。地方首映,戲廳幾乎客滿。選到中軸線、離銀幕適度位置的觀客,定是影迷又關心女性議題。觀影途中旁坐客人不止嘆息。揣測他心裏將嘆息聲當成認同的傳遞,想起一些座談會裏分享參與婦女遊行的朋友。

映後伊藤詩織提及,之前用報道文體寫就的《黑箱》,以第三身記者角色,節制當事者立場,再現性侵與控訴過程,讓她感到非協和。報道因置身事內而成立,如上前線記錄戰事。而棉絮般的個人域,電影放諸鏡頭前,用私語講故事。這一點從空鏡頭和手寫字幕咭可以確認:櫻花落在溪面漂流、夜裏道草映着車燈;過度服藥後從醫院醒來,疲累地持握相機拍攝從自身視點看出,吊點滴的隔簾空間。

社會依據隱匿的既定規則,排斥受其壓迫的個體,是爲黑箱。因保護弱者之本能脫口奶蜜色語言——噓寒問暖、將婚姻作爲安定感承諾——的男人們,以及因變了態的新女性崇拜包裹控制慾與色心——加害者不察挪用ミートゥー運動口號形容自身窘狀——的男人們,與其用狡猾詞彙和緘口的技巧規避責任,不如早些承認愛無能,接受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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