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女
五月,天剛燠着又回涼。黃金週打機通了『PARANORMASIGHT:伊勢人魚物語』。劇中人模樣,俏的;若把汪々大珠子——亮粉膠凍般瑩得不像話,和『シルバー事件』那深黑眼睛拉成軸,天知道我是好寫實派這端。那些驕矜,時而羞縮踧踖,亞細亞的細眸。《彈丸論舞》是限界了。寫實感延伸,P系列舞臺在現實中一一對應有真身。前作『本所七不思議』(二三)裏捯不清的古早味,舊安田庭園、兩國橋石雕球、週末開市集的綠町公園,可謂是下町風情之觀光材料。遊戲畢竟嚇人不少,尤其校舍那段,咒怨撲咬,吹風機燒到乳頭。而劇情細部地方像灌了忘川水進喉嚨。
『伊勢人魚物語』中龜島的原型,是夾在志摩半島的鳥羽港,與渥美半島尖端伊良湖岬之間的神島,伊勢灣和三河灣入海口。三島由紀夫《潮騷》(五四)中歌島亦是此地。《潮騷》數次改編爲電影大熱,想必已經𪐀在龢人腦際的昭和記憶處。遊戲或從那邊借來島民形象;而自小說中,愛情信物的小貝殼,泛着虹斑,則化爲通訊憑依,接收人魚發來的咬耳仔。島上海潮腥香,興漁業,海女裸潛捕撈拳螺、鮑、海膽一類。當初是從柘植義春『海辺の叙景』(六七)知曉這一職業。漫畫裏佈滿幢々黑雨,浪頭間青年泅泳,潮衝拍得他糜々卯々。青年之陰鬱貌,也就是日文裏稱爲「仄暗い」的意象。「仄」是薄、迫近,以致輕微覺察暗的侵襲,泡沫朦朧與明滅。
《潮騷》第八章描寫海女:
男人出海漁勞。乗機帆船,運貨往各地港口。世界怎生廣袤,女人卻與此無緣;她們燒火做飯、打水、摘海藻,夏至輒潛入水中,深游至海底。海女當中技巧嫻熟的母親,諳那薄明的海底世界正是女人的世界。白日昏暗的家屋、昏暗的分娩痛、海底仄暗,如此種々,是彼此親近的世界。
憶起外婆家一樓住屋,固着她的居所和勞碌命。儉讓換來傷心,屋頭因忍耐讓意識泯於渾濁。這個世界蒙了影,雙腳陷入淤積的求生齷齪。海女採來硬殼生物,成爲家庭生計來源;生育鎮痛下嬰孩出生,熱罨在黏液質中,對海藻般毛髮叢生的濕潤感到羞恥,想象着章魚吸盤上的牙齒。四方田犬彥《漫畫的厲害思想》(一七。邱香凝譯)中解釋『海辺の叙景』:
〔⋯〕愈是細讀,愈能明白其中反覆描寫圍繞女性意象刻劃的恐懼與死亡的魅惑。故事核心是那個帶著孩子自殺的母親,孩子並非成為章魚群的食物,而是被投水自盡、化為章魚的母親貪婪啃食了。〔⋯〕〔青年的母親〕被置換為從事海女工作的阿姨,再被置換為那個偶然邂逅的年輕女人。青年只不過是被從一個女人手上交到另一個女人手上的存在。〈海邊的敘景〉最後結束於他在女人命令下投身冰冷海中不斷游泳的場景。「敘景」其實就是「女系」(「敘景」與「女系」日文發音皆為じょけい、jyokei),滿不在乎地把孩子交給章魚的母親變化形貌,試圖引誘這個可怕記憶繼承者的青年前往危險的領域。兩人於夕陽西下時重逢的場所,那個波濤洶湧的海岸令人聯想到女性性器,也不只是單純的巧合。